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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“我是领报子来的。”
&esp;&esp;“呃!”达五明白了,报子大概早就打听过,龚定庵以他家为“考寓”,所以报到他家。当时便从报子手里接过报条来一看,大为惊异:“你们弄错了吧?应该姓龚,怎么会姓刘?”
&esp;&esp;“怎么会错?上面写得明明白白,错不了。”
&esp;&esp;其时龚定庵已将名条接到手中,一看上面写的是“京,颇得和珅的赏识,升为员外郎以后,以京察一等,外放两淮盐运使,由六品超擢为三品,不但是难得的异数,而且得了个有名的肥缺,一时不知羡煞了多少朝士。
&esp;&esp;曾燠很会做官,两淮盐运使一当十五年,到嘉庆十二年才调为湖南按察使,再转湖北,调升广东藩司、贵州巡抚,嘉庆二十四年丁忧,服阕起复,已是道光纪元,授为两淮盐政。旧地重游,驾轻就熟,公事上应付裕如,闲下来的工夫,开筵演剧,看花赋诗,逍遥得很。
&esp;&esp;这天有个王锐“姑隐其名”的“孝廉公”——举人登门,一开口要赏五百两银子,这种打秋风的情事,在曾燠一个月总有三四回,大小都要应酬。但这一回数目太大,而且言语之间,不甚客气,曾燠听了其他清客的建议,认为一个举人没有什么了不起,不该如此狂妄,以断然拒绝为宜。
&esp;&esp;向来寒士打秋风,往往先投以一诗或者恭维主人,或者自述境遇,能够打动对方,可获厚赠。独独此一恃才傲物的举人,打算看曾燠所赠多寡,献诗为报,哪知分文无有,当然大为愤怒,但仍旧送了一首诗。
&esp;&esp;“这首诗是七律,可想而知,不会有好话,其中最恶毒的是,有这样一联:‘破格用人明主事,暮年行乐老臣心。’”王锐看着龚守正问道,“年兄,曾宾谷的生平,你也很熟悉,你说呢?”
&esp;&esp;“上句明明是说他谄媚和珅,才能由员外一跃而为两淮盐运使,故意安上‘明主’二字,要教人想起高宗晚年,和珅如何弄权。下句是骂他只知享乐,不理公务。”龚守正摇摇头说,“如果有言官跟曾宾谷过不去,光拿这两句诗作题目,便有得他好看了。”
&esp;&esp;“这就是另一类的文字狱了!”王锐转脸又说,“定庵,此事大可感慨,是不是好诗材?”
&esp;&esp;“文字可以贾祸,亦可以使他人被祸,所以下笔总宜谨慎。”龚守正摆出叔父的面孔,告诫侄子,“定庵,你应该引以为戒。”
&esp;&esp;“本来倒想遵王世叔之命作首诗,”龚定庵说,“听二叔这一说,吓得我不敢作了。”
&esp;&esp;“不要紧,不要紧!”王锐急忙说道,“你是捷才,诗想必已经有了,念来听听。”
&esp;&esp;“诗还没有,不过意思有了。”龚定庵略一沉吟,朗声念道,“金粉东南十五州,万重恩怨属名流。”
&esp;&esp;“好!”王锐脱口称赞,“起句得势。”
&esp;&esp;龚定庵便又念道:“牢盆狎客操全算,团扇才人踞上游。”
&esp;&esp;“‘牢盆狎客’可解,”王锐问道,“‘团扇才人’是何典故?”
&esp;&esp;煮海为盐的器具,称为“牢盆”,这个典故出自《汉书》上,“牢盆狎客”是指两淮盐运使衙门的“篾片”,至于“团扇才人”,龚定庵另有解释。
&esp;&esp;“我们杭州有个陈云伯,王世叔想来必有所闻?”
&esp;&esp;“就是那个以袁子才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’,‘牢盆狎客’颇难作对,天生有个‘团扇才人’可用。请教,未免令人齿冷,只好借题发挥,聊表哀思而已。”
&esp;&esp;“还有呢?”燕红说道,“不要借题发挥,要你自己陶写情感的诗。”
&esp;&esp;于是龚定庵回忆几次游湖的情形,觉得有一首词可以念给她听,他说:“我廿一岁那年,由副贡考充武英殿誊录,目的是想多读禁中秘籍,哪知这年三月里,父亲放了徽州府,随行回南,跟我母亲到苏州去看我外公金坛段先生,顺便娶了我表妹,回杭州祭祖。也是这种天气,我来逛湖。说实话,小时候逛西湖,只觉得好玩,并不能领略西湖的好处。别来十年,重到西湖,才知道果然清丽。当时填过一首长调。”
&esp;&esp;“这时新婚宴尔,一定有许多得意的句子。”燕红问说,“调名叫什么?”
&esp;&esp;“《湘月》。”龚定庵接着便念:
&esp;&esp;“天风吹我,堕湖山一角,果然清丽。曾是东华生小客,回首苍茫无际。屠狗功名,雕龙文卷,岂是平生意?乡亲苏小,定应笑我非计。”
&esp;&esp;“这是上半阕?”
&esp;&esp;“是的。”
&esp;&esp;“修饰之文,谓之雕龙,‘雕龙文卷’一定是指无用的八股文章;‘屠狗功名’大概是指武英殿誊录,可是何以谓之‘曾是东华生小客’?东华不是指大内吗?”
&esp;&esp;“我父亲一直是军机章京,军机处在大内。这不过是装点的话,来反衬‘屠狗功名’而已。”
&esp;&esp;“别说苏小,我亦要笑你非计。”燕红又说,“上半阕牢骚满腹,下半阕呢?”
&esp;&esp;龚定庵接下来念下半阕:
&esp;&esp;“才见一抹斜阳,半堤香草,顿惹清愁起。罗袜音尘何处觅?渺渺予怀孤寄。怨去吹箫,狂来说剑,两样消魂味。两般春梦,橹声荡入云水。”
&esp;&esp;“‘怨去吹箫,狂来说剑’,”燕红低低吟哦着,“你是生来不得志的词客英雄。”
&esp;&esp;龚定庵笑道:“倒说得我像辛稼轩了。”
&esp;&esp;“你自己说呢?”燕红问说,“仿之古人,你自己觉得像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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