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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叶峋查看现场录像的同时,何叙的资料也送到了叶峋手中,享誉国际的脑外科手术权威,经常有论著发表在著名的专业学术期刊上,救治的患者遍布五大洲,曾为数国王室成员进行手术。这样一个人,叶峋不会去怀疑他的专业,所以在何叙扯出一大堆专业名词后,叶峋信了何叙的忽悠。
“不论什么问题,你都能治好。”既是问句,也是肯定句。
“是的。”何叙表现得信心十足,心里却在悄悄为自己掉落的节操深感忧心,他猛然觉得这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。这样邪恶的趣味,实在让何叙有点重新认识自我的意思,活了近四十年,今天才知道,他内心竟然深藏着这样的怪癖。
“谢谢。”叶峋说完,坐到病床边,宋良辰的脸色在灯光下并不显得多么苍白,但却没有平时的神采与光泽。她这样静静躺着,而他无能为力,除了在她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陪伴之外,竟什么也不能做。
何叙走后,叶峋一直静坐着凝视宋良辰,窗外夜色渐深,中央空调不懈怠地控制着室内温度,病房里养的花草不知季节地绽放着。一盆素雅的寒兰舒展着修长的叶,在柔暖的室温中播撒幽芳,叶峋的心却仿佛被抛在窗外的寒风里,既无香也不暖。
当人好好的时候,以为会有漫长的时光相伴一生,爱也好,恨也好,终归是长久的陪伴,那陪伴虽无然无言,却是心底默然的起誓,与无声的情话。但此时,她听不到,看不到,感觉不到,就这样静静躺着,用一种要与他永远作别的姿态。
并不是叶峋如何多愁善感,他并不擅长于此,而是心中冥冥有这么一个念头——无论我怎么强留她,最终也只能看着她离去,或生离,或死别。从一开始,宋良辰的姿态就太过鲜明,她的拒绝与抗拒从来没有消失过一丝一毫,她无时不刻地想要脱离,无时不刻地想要到另一个人身边去,或者是另一个地方,没有他的地方。
伸手轻抚宋良辰颊边的发丝,柔软的头发带着暖香,缠在他指上却一点感觉不到温度:“宋良辰,我不会允许,永远不会允许。你活着,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带回身边来,你死,也没关系,我必在你墓碑上加刻一行字:这里长眠着我所挚爱的妻子宋良辰。”
明明轻言软语,却仿佛在话里藏着一头狰狞咆哮的困兽,也许还带着正血淋淋伤口,却依然强大无比地仰天长啸,以期地动山摇,风雨暗凄。因为,他已不知道还能做什么,除了用狰狞的样子,愤怒却带着血的咆哮掩盖他已经无可奈何的事实。
是咆哮,也是悲鸣。
宋良辰真不知道何叙是什么趣味,她是想动都动不了,何叙说这药唯一的效果就是让她看起来跟睡着一样,但意识还是清醒的。能听能说,但就是不能动,眼珠子都不能动。所以她听到了叶峋的话,也能从叶峋的话里听出他犹如困兽一般的嘶吼,甚至能从叶峋急促起伏的呼吸里听出他的无奈与不安。
只不过,对于叶峋,宋良辰能说一句,之于他,她的同情心早已经喂了狗。
但是,当叶峋浑身颤抖地将她的手捧进他怀中,那仿佛用尽所有力气,却轻柔无比的动作还是让宋良辰心猛地抽动一下。也许此刻叶峋依然强悍,依然坚定执着且永远冷静理智,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在伤心,如果他哭得出来,她想,他也许会哭。
在叶峋的父母离世后的二十余年里,叶峋从来没有流过一滴泪,所以,他不会哭。但同样的,在他父母离世后的二十余年里,他也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伤心过,但他此刻仍旧在伤心着。
一个说“灵魂和心是什么,能吃吗,好吃吗”的人,此刻正在伤心,也许他的灵魂还在哭泣着。
宋良辰依然没有同情,但却把怨恨收了回来,厌恶一个人,和喜欢一个人一样,是无法轻易收回的。更何况,叶峋什么样子她没有看过呢,最狼狈,最悲痛,最绝望的时期,她都见过,所以叶峋再如何内心悲鸣,灵魂哭泣,她也很难把那份厌恶放下。每每只要想到那个月色遍洒清辉的夜晚,她就会对叶峋充满厌恶,并也同时自我厌弃。
有些事一旦发生,不论再怎么补救,都再也不能抹去,哪怕时间或才其他能渐渐消除影响,但也永远无法令人忘却。那一夜的一幕幕,至今仍然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,她并不如何感伤,也并非抓着一件事就不肯放的,只是……只是一个世界的崩塌与整个人生顿失色彩,怎么重筑,怎么重新染上五光十色?
所以,宋良辰一直很清楚,自己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,用什么样的手段,都要离开。她更清楚,无论叶峋做什么,她都忘不掉那个晚上的痛与泪,她哭着求叶峋时,叶峋没有收手,所以,就算现在叶峋真的流出悔恨的眼泪,他也仍然得不到原谅。
不是配不配,不是值不值,而是我不能。
一个说不能放开,一个却不能留下,这样的矛盾,注定他们之间已经无法调和。
只要离开就好,此刻,宋良辰甚至想,哪怕不能和郑景云在一起,也要离开叶峋。她忘不掉曾经相伴的时光,也忘不掉自己的遭遇,离开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对郑景云,叶峋说得对,“离开就是你爱他最好的方式”,而对于她和叶峋,离开,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。
既不忍彼此伤害,也不能彼此相爱,这个局面下,他们已经无从选择,因为没有其他选项。
“良辰,就算是这样,也不会放你离开。”叶峋再次确信,他不能承受她离去的任何可能,一想到就浑身上下都不对,何况是真的发生。
整整一夜,叶峋都在重复着差不多的话,“不许离开,不能放手”,叶峋甚至自我剖析了几句,他说:“如果可以,我哪里不知道,放开手,你和我都能轻松过活,但是不能。一想到你会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生活,你对他笑,在他怀里哭,为他生儿育女,成为他法定妻子,我就……把你永远关起来,不让任何人看到你。我知道这很疯狂,也很病态,我已经努力克制自己,但是良辰,一旦你离开,我不能保证再见到你时不这么做。”
“所以,良辰,不要走,我并不愿意看到那一天到来。”
当朝阳缓缓从云底爬出来,将暖暖的光华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时,宋良辰身体不自觉动了动,她知道这是药效已经过去。在她身体微动时,叶峋就已经察觉,他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合眼。
“良辰,良辰……”叶峋一边喊着宋良辰,一边按铃。
走廊上,远远传来脚步声,不过片刻,就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:“叶先生,有什么事吗?”
“她刚才动了,是不是很快会醒,你们院长呢?”叶峋问道。
“何院在宿舍楼休息,我去打电话,叶先生稍等。”护士说着跑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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