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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节（第2页）

&esp;&esp;少年静了一会儿，低头抠着自己牛仔裤上的破洞。

&esp;&esp;“我妈还是想让我退学……”

&esp;&esp;谢老师沉默了。

&esp;&esp;已经是大学生了，学生选择读与不读，学校没有权力置喙，她和眼前少年的母亲谈过，承诺给予特困家庭学费减免，希望母亲能够容许孩子把辛苦考上的大学念完。

&esp;&esp;但是那母亲尖利地拒绝了——

&esp;&esp;“读什么书？学中文？谁不会讲中国话？你们就是骗钱的！”

&esp;&esp;她耐声耐气地和那母亲讲理：“孩子很有天赋，您看，都已经大二了，半途而废是不是很可惜？何况再等两年学完出去，他在社会上也好找工作，我问过他，他以后想当老师呢。以他的成绩，考个教师编制不成问题，这是孩子的梦想，教师工作又稳定……”

&esp;&esp;“他当不了老师的！你又不是没看到他的脸！”

&esp;&esp;母亲一句话就像钝刀劈下来，斩在无形的电流之间。

&esp;&esp;谢老师感到很愤怒，可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。

&esp;&esp;“我现在就要让他回家打工！家里没钱了！不要浪费时间！那张脸——那张脸……读了书，又能怎么样！哪个学校会要这样的老师！”

&esp;&esp;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？

&esp;&esp;谢老师屋里开着一盏白炽灯，瓦数低，显得昏沉，但还是照亮了少年的面容。

&esp;&esp;他的面容，谢老师已经看得很习惯了，可任谁第一次瞧见这张脸，都会倒抽一口冷气——半面阴阳脸，也不知生过什么病，青青紫紫的斑痕从额头一直覆盖到脖颈，像遮了一张腐烂的皮。

&esp;&esp;触目惊心，赤裸裸的不正常。

&esp;&esp;“有病！”

&esp;&esp;“别靠近他，没准会传染。”

&esp;&esp;“喂！阴阳人！”

&esp;&esp;伴随着这张脸和他一起成长的，是如影随形的谩骂和嘲笑。

&esp;&esp;因为有病，因为病得不知掩藏，丑得不知躲闪，少年从小受尽了白眼。哪怕再努力地学习，再温和地与人相处，他仍是像一头游走在青天白日之下的恶龙，得不到任何平等的对待。

&esp;&esp;很少有人和谢老师一样，能够发觉他正常的那一半脸长得很乖巧，是温柔的。

&esp;&esp;他总是在温柔而麻木地承受着大家的讥笑，有时候自己也配合着笑一笑，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。

&esp;&esp;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？

&esp;&esp;谢老师看在眼里，他念书永远是最认真的一个，老实本分，分在小组里总是默默地做最多的活儿。别人欺负他，他也总是好脾气地受着，话不多。

&esp;&esp;“没事的，老师，您能和我聊聊天，我已经很高兴了。以前我在村子里，别人见了我都绕着走，从来没人和你一样那么专注地听我说几句话。”

&esp;&esp;“同学也都很好，至少没有拿砖头砸我。”

&esp;&esp;他说的很平和，但头总是低着，肩也佝偻，长期背负沉重的侮辱，使得他的脊柱已经长得畸形，被压弯了。

&esp;&esp;她后来对他说：“晚自习之后只要你愿意，都可以来找我单独辅导，有什么不懂的，需要我帮忙的，尽管开口。”

&esp;&esp;他很不好意思地笑笑，半张正常的脸露出些窘羞的红。

&esp;&esp;她认识他这两年，习惯于他微驼着背，来敲她的宿舍门，把他自己写好的论文、散文、乃至于诗歌带给她，请她指点。

&esp;&esp;这年头很多人喜欢骂娘，却很少有人喜欢写诗了。

&esp;&esp;他却执着地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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